samedi 9 janvier 2010

冬日的独角兽 (2006-12-06)

有一日我从超市拎了大瓶的依云矿泉水和生菜出来,上山回家。我爬上丁零当啷的石头台阶,穿过高高低低的房屋群落。有乌鸦飞过里昂黄昏的天空,街心公园里的树 木向上伸着光秃秃的枝稏,金黄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喷泉静止。人群稀落,着深色冬装低头走路,手中抱着用牛皮纸包着的法国长棍面包,他们一买都是一打,我 却嚼半天也吞不下一块。

有一日我坐在地上,坐在书桌、墙和窗户构成的角落里哭泣。电脑里放着歌,风很大,呼呼地吹进窗户,紫色的窗帘拍打着玻璃。桌上是吃剩的沙拉,生菜半棵,西红柿2个,土豆1枚,鸡蛋2只,吞拿鱼罐头1盒,阿尔萨斯火腿肠3片,我吃了一大锅,吃到实在塞不下了,才丢下盘子开起音乐,坐到地上。哭泣莫名。

有 一日我买了一盆小小的紫罗兰回家,我很喜欢她,经常给她浇水。我把她放到外面窗台上去透风晒太阳。夜晚来了,刮起了风下起了雨,可是我把她忘在外面。直到 我意识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掉下楼去了。我跑下楼去寻找,披着羊毛披肩穿着拖鞋在细雨中瑟瑟发抖,她躺在草地上,已经摔碎了。我蹲下地去捡起花盘来,心里突 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后来我把她种在草坪上,后来我新买了一盆水晶紫,枯死了。后来又买了一盆风信子。此时她正悄悄开放,吐露着粉紫色的花 芽。又加进一支荷兰买来的木头郁金香,也是紫色的,配牛奶粉色的花瓶。她们都这样美美地立在我窗前。

有一日我收到阿吉的信和照片,照片上的她留长了头发,那样美丽地坐在乌镇的一条河岸边。我给她打电话,她说我工作4个月却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我背了70万的住房贷款。她说我可能是唯一放心你的人。她说我总是会想到你,想到你一个人那么遥远而我脚下的公路怎么也延伸不到你的楼下你所能及的视线。想到我们曾经说过的那么多的话无论实现与否都变成了过去。想到我们之间究竟是何物在牵引,究竟是什么给了我们这一天天被度过的时光。我总是会想到你,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想到自己,总是想着想着就觉得以前的时光好远好远,自己好远好远。我总是想起你。

有一日。我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太多太多的这样一日。有一日忽然长了一颗疼痛的智齿。有一日忽然全身皮肤长了玫瑰疹。有一日我终于决定去看医生,终于决定从此不记得过去,我只有这新生的肌体和灵魂,日日夜夜疼痛而又顽强地陪我生长。

我知道这样是被鄙视的,无论是不断地反复地记起从前,还是装作兴高采烈的样子刻画将来。可是每日在这里记录的,也只有这两件事情不是么,过去和未来,多么理直气壮地用蓝色的笔粗体字写下来。唯独没有今日。因为“今日”是我所正在经历的——在“今日”里,我往返于山上的家和学校,学习那些复杂的文法努力让自己用陌生的语言说话说话;我去超市采购新鲜蔬菜冰冻肉红酒牛奶矿泉水,再用登山包把这些平均每次十公斤的日常用品背回家;我自己做饭洗衣拖地,两日一次地打扫房间,与外国人闲谈喝酒开party看球赛吃沙拉,用法语和英语交替着发短信,一周给家里打一两次电话。所有成为困难或者确实是困难但自己并不觉得是困难的,正在经历这一切的,只是自己,对任何人都无从传感。

所 以我还是只能记录记忆里,一些人一些事。我清晰地记得去年此时,这个冬天,有一些人有一些事让我常常从梦里惊醒过来。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排戏的缘 故,变得安静和容易感伤,总是穿紫色的毛衣黑色的丝绒长裤,梳低调的单根辫子,出现在排练厅或者“狗镇”的地下室。我常常想起小路那时还留着的又黑又沉重 的长头发,她后来剪掉了它们戴上了鸭舌帽。想起大尤的绿色格子衬衫,骄阳的漂亮卷发和笑容,琪姐总是用她柔软的韧带表演别人难以企及的高难度动作,木木穿 着巨大的运动衫叼着烟,每次见到我就低低地喊,姐。他后来变成我去了法国以后最经常给我发短信的人。我常常想起他们,无可救药地想念。

翻 到电脑里的照片。好像我每次走进排练狗镇的那个知四楼下寒冷的地下室,一脱掉大衣,就可以去翻小路或者大尤的口袋,找烟来抽。就可以以话剧团师姐的身份稍 微发表一下对戏的看法,虽然我一直以来在表演技术上很欠缺完全没有资格做这个师姐。好像小路拍了很多照片,就像夏天的时候她给我拍的一样,她拍大尤穿着绿 格子衬衫跪在骄阳的床前,或者拿一张正在燃烧的南方周末,火焰的间隙是她没有表情的脸。她拍她们拥抱。啊拥抱。这世界多需要拥抱。就好像阿吉给我写的一 样,十年后的我们,一定要好好拥抱一下。要拥抱一下。这太需要了。我写着写着就他妈哭了。任何的困难都可以克服,就是不能够想到自己崩溃的丑陋模样。

—— 这就是你我的连接点吧。所以我们会一直都在。欧亚大陆割裂开来,冷锋过境,云团分崩离析,广播里总是两大总统候选人在较劲,黎巴嫩和以色列永远不可能互相 原谅,今日星座运程摩羯座形势大好,一次次蜕变一次次疼痛随之而来。可我们仍在这里,相隔再遥远,远到两个世界,却仍然互相关联。

那一年冬天,我的心好像世界尽头的冷酷仙境,变成村上春树小说里的那个冬日的镇子。在那里,一切安静平和,天气虽然寒冷可是晴朗,镇子秩序井然地运转,人们每日忙碌,独角兽一身雪白得散发出蓝光的皮毛,淡金色的角,每日吃草,休憩,繁育。但这样的世界是不正常的,因为没有任何“缺憾”来驱动“完美”运转,镇子有入口,没有出口。出口应在险恶 的绝境,然而无人能够到达。问题就在这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没有心。没有爱。只有独角兽是唯一可爱的动物,它们用死亡,和存放在头骨里的梦境,来记录四 季的运转,时光的流长。兽们的存在是一个梦想,而我孤身一人在这冬日的镇子里,寻找镇上的人们所缺失但并不曾意识到的东西。

然而孤独日生夜长,我可否就此出逃,逃向远方。

——就好像诗人波德莱说的那样,带我走,去远方,此地,土俱是泪。

那 么现在。就不要让我回去了吧。就不要再回想了吧。想起来的都是好,不记得的,却总是那些轮回一样的伤,每一次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爬起,跌倒爬起,下一次遇到 了,偏还不服输,还要再以身试法一次。没有尽头。我日以继夜地寻找镇子的出口,带领着一群柔弱纯洁的独角兽,哪怕跳入万劫不复的南水潭,也不肯回头是岸。

我 会记得。人大东区花园里秋天时分满天满地的金黄色银杏叶子,穿过它们到当代顶层去吃顿好的,又买了补充体力的乳酪饼干,回到排练厅继续排练。演《孟丽君》 的时候,十二月的八百人,穿着笨重的羽绒服,铺地毡,贴地标,装灯,装舞美,每夜三四小时的睡眠,喉咙嘶哑,拼命撑下来的每一场联排,冰冷的排椅和一壶壶 在通宵自习室打的热水,和泉泉一起吃的无数顿饭,达子温暖的手心,哥哥从广州打来的电话,还有好多好多人的拥抱。狗镇日光灯惨白的地下室,暖气供应不足, 我和小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她忙来忙去几日几夜不睡觉的憔悴的脸,那时候我有多心疼,甚至昨天,跟她发短信,她说今年雁渡演《青春禁忌游戏》,她又要忙, 并且要演。收到她短信的时候,我心里突然一片空白,是真的瞬间空白。演出前夕连短信都不能回的那种状态,我太明白太明白,可是我够不着她。还有去年的圣诞 节,和luisant还 有朋友们在簋街那么开心的火锅聚餐,和话剧团一群小朋友在钱柜一夜掷金两千元。去年的冬天,去年的最末一个月,去年的最后一天,告别旧年的时候,仓促狼 狈,发觉又悄悄荒废了一年青春,然后像每一年即将过去那样,总结经验痛定思痛展望未来。而今又是一年,又是一年,还能有多少个这样的重重跺足惊叹又一年时 光流走,还能有多少个这样的一年轻易挥挥手就告别。

去年冬天。天寒地冻我而穿着薄薄的绣花鞋,红格子衬衫红色毛衣,白羽绒服。那时我是一个一点儿都不知道低调的人哪,是一个多么美丽张扬而无所畏惧的人哪。而今,一年之后的我,坐在法国某个剧场看莎翁的《coriolan》,那些演员充满张力的表演,和坚韧沉着的法语台词,终于让我清晰地看到自己,站在青春散场的舞台边缘,那些灯光花束,虚假繁荣,统统推枕惘然不见。我真的已经离开那里,走得很远很远,真的已经站在年少时期无数次向往到达的自由境地,不必再回头,不必再害怕所有沉重过往。

——然而你们,也已经各自远远地离开了。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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