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edi 9 janvier 2010

满眼都是泪 (转载:by 沈彻) (2008-06-02)

1996年,我与死党相识。他给我看清水写的《那个不被爱的男人》,他给我听那首"Vincent"。我只是笑笑,说,我知道这个已几近成为恶雅标志的男人"一生不曾被除了弟弟提奥以外第二个人爱过",我觉得其实最打动人的是他的家书《亲爱的提奥》,至于那首传唱得已经泛滥的歌,其实我更喜欢的是Don McLean的另外两首歌曲,"American Pie"和"Crossroad"。
2002年,《城市画报》爵士乐评人小资出版了评论合集《克莱因蓝》,里面的文字是那时候的我极其迷恋的华丽呓语风格。在封二,有这么一段解题的话:"1957年,法国人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在米兰举行画展,展厅里悬挂着八副同样大小的画板,上面涂满了群青色,从此,这种色彩被正式命名为'国际克莱因蓝'(International Klein Blue)"。后来,小资用朋友对自己的昵称" 风子"作为笔名;后来,他的blog叫做"黄色懒骨头"。
2006年,在出门远行前十天,我在回答80年代生人生活调查时,在问题"列举喜欢的……某件艺术作品"后回答道:"Poll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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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2月18日,纽约天气阴沉,有小雨。我从Thompson Street走出来,经过Washington Square Park,Broadway,Union Square,Park Avenue,Madison Square Park,The Fifth Avenue,Empire State Building,用了四十分钟,来到位于第54街的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MoMA)。
许是因为还没有到圣诞假期的缘故,参观的人并不算多,如果和后来我去的大都会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MMA)、古根海姆博物馆(Guggenheim Museum)、华盛顿国家美术馆(The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Washington D.C.)相比的话,更可算是稀少。疏落的距离更适合一个人细细欣赏藏品,我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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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MA的地下是剧场,一层是雕塑园,二层是当代画廊、印刷品与书籍、传媒,三层是建筑与设计、绘画、摄影与特展,四五层是水彩、油画与雕塑,六层是特展。
十几个特展里我比较感兴趣的包括:"Brice Marden: A Retrospective of Paintings and Drawings";"Eye on Europe: Prints, Books & Multiples/1960 to Now";"OMA in Beijing: China Central Television Headquarters by Rem Koolhaas and Ole Scheeren" ;"Focus: Paul Klee"。由于特展基本上不允许拍照,所以我只能用记事本子做记录。
Brice Marden是我比较喜欢的画家,一直熟悉他的作品,来以前又刚好在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上看那本Plane Image: A Brice Marden Retrospective的书评。在看他的作品时,我更多地是充分利用在现场的机会,近距离观察他所使用的材质和产生的效果,包括charcoal、 beeswax、graphite、oil pastel、oil 、ink、crayon、ink wash、gouache等等。他大尺度的作品给人的视觉冲击很大,但是我更觉得他一个名为"Suicide Notes"的小幅草图系列非常地棒,寥寥几笔,那种阴沉压抑却跃然纸上。
欧洲艺术回顾展里最出名的自然是Joseph Beuys的"Filzanzug"("Felt Suit"),那种唤起人们对温暖、舒适、受保护等安全感的尝试,只需要一套平常、整洁、干净的衣服。

乐迷们对Julian Opie这个名字可能非常陌生,但是如果看到那幅"Elena, schoolgirl",一定会猛然醒觉她就是"Blur: The Best of"专辑著名封面的作者。其他好玩的作品包括Peter Doig的"Aquapaint",Paul Noble的"nobnest zed",Sarah Lucas的"Tits in Space",Langlands和Bell的"Air Route of the World (Days and Night)"。
在纽约突然看到与北京有关的主题特展,实在是意料之外。关于 Office of Metropolitan Architecture(OMA) 设计的中央电视台新址建筑,我们看得实在是多。但只占一个展室的展览,充分综合应用了大幅图片、模型、录象和灯光的配合,却也让人有亲身来到建设现场的感 觉。(旅行结束的那天,正好在网上看见央视新址建筑封顶的新闻,不知道最后完工的效果与开始的设计构想以及我在展室见到的场景,会有多大不同。)

真真爱死
Paul Klee,你叫他作表现主义大师也好,唤作从印象派和点彩派到象征主义再到青骑士和结构主义甚至Graffiti也罢,他的"艺术并不是描绘可见的东西,而是把不可见的东西创造出来 "。无论水彩、油画、素描、版画还是雕塑,他的作品总是有种鲜活里的低沉,阴郁中的明亮。就像Wassily Kandinsky,甜美中也是有忧伤的。用artcomb的一句话来表达我对他的喜爱再好不过:" 看Paul Klee的绘画,和自己画出了那样的画一样快乐。"
其他有意思的特展还有:"Manet and the Execution of Maximilian";"New Photography 2006: Jonathan Monk, Barbara Probst, Jules Spinatsch";" Out of Time: A Contemporary View";"New York at Night: Photographs from the Coll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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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MA的藏品实在丰富,哪怕是投币电话旁、咖啡店的门边甚至安全出口的楼梯墙壁上,都展示着许多精彩的藏品。中庭吊着的是Alexander Calder著名的"Lobster Trap and Fish Tail"和Arthur Young完全借用的"Bell-47D1 Helicopter"。连接三层与四层的楼梯边上,是我非常喜欢的Leonid Tishkov一组风格怪异抽象的静物画,一眼看去,欧阳应霁的漫画风格与他真是极其相似。
而连接四层与五层的楼梯边上的画,是Henri Matisse的"Dance (I)"。对,我没有写错,你也没有看错,就是马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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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层是MoMA收藏的精华所在。一进展厅,迎面就是Bridget Reily的"Fission"。经过Andy Warhol的"Campbell's Soup Cans",Piet Mondrian的"Broadway Boogie Woogie"和"Trafalgar Square",Andrew Wyeth的"Christina's World",Constantin Brancusi的"Bird in Space",Salvador Dali的"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Jasper Johns的"Flag" 和"White Numbers"(第二天,我在MMA无意中发现了此画的姐妹作),Robert Mangold的"1/2 W Series",Georgia O'Keeffe的"Banana Flower",Sam Francis的"Big Red",你简直不敢肯定,自己是在看真迹展览,还是在翻一本现代艺术史名作合集。
它们,就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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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MoMA有许多Jackson Pollock的藏品。
但是我不知道那么大的尺度可以给人那么强烈的震撼。
Number 1。68" x 8' 8" (172.7 x 264.2 cm)。
但与Jean-Paul Riopelle不同的是,Pollock这样的震撼是在抚摩着你的心,让它暖暖地,静下来。画布上是满满的,却让你觉得空旷与开阔。它抱着生活中麻木了 的你,放回森林里,草地上,溪流旁。万物寂籁,举目混沌,闲花淡定,还有隐隐的香气,开满。
梁朝伟最喜欢的画家是Pollock,最喜欢的作家是沈从文。朱天文说拍《悲情城市》时,"梁朝伟,我最记得他的,是小巴士车上他跟陈怀恩叽喳一堆,谈音乐。陈怀恩取出一卷卡带推荐他听,曲叫The Sky is Crying。梁朝伟一听好激动,说他就是想学吹这种小口琴,没学会,很country,像妈妈在厨房煎饼,灯亮了,黄昏草长长,坐在那里吹口琴的味道……"
安静,是值得微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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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下一间展厅,不经意一回头,我的眼睛瞪大了足足一分钟。
The Klein Blue。我不用去看说明标牌就知道,这样沉着的蓝,真的,就是IKB。那是一种可以让时光倒退的颜色,一种激动却又寂静的矛盾感。我久久地注视着这篇蓝色,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多年前那本《克莱因蓝》里没有提到Yves Klein只活了三十四岁。从1928到1962。一本这样的书,"孤独的汤力水是可耻的/流动的盛宴/厌恶及其他/我走了/爱比死更冷/在温柔乡里慢慢死掉/一只手指的情欲写真/咸柠檬七喜/骚/热带癌症九个半星期",承载不了那么多的真实。
而我眼前这幅画,作于1961年。
迷恋柔道、炼金术和爵士乐的Yves Klein永远不会 知道,自己的哪幅作品会成为遗作,或许这种不确定性是他所喜爱的,正如Albert Camus在Klein的"Le Vide"("The Void","虚无")画展的留言:"avec le vide, les pleins pouvoirs."("with the void, a free hand","唯其空无,才有力量")。
Klein死于心脏病。
我们的青春,有时也会
戛然而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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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都是Cézanne,Picasso, Miró,Seurat,Pissarro,Sisley,未免过于奢侈和有些腻了。幸好这时候我遇见了Claude Monet的"Reflections of Clouds on the Water-Lily Pond"。这是分成了三版接起的油画,尺度更为巨大,合在一起有6' 6 3/4" x 41' 10 3/8" (200 x 1276 cm)。但是它的雄浑下是精致与细腻,像一冽清泉,把所有的不耐与浮躁统统洗去,清爽,精神。
Monet可以在自己家花园的池塘前,画那四时、各季、经年的睡莲,画自己喜爱的睡莲,停停,看看,笑笑,一直到死,多让人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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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et还另有一种婉约。看他的"Agapanthus",那百子莲和美术史上更有名的鸢尾花与向日葵相比,更加谦逊
朴素,有着泥土的香味和还有熨帖的生活气。那是要留着细细回味的。
同样淳朴的是Paul Gauguin。"The Moon and the Earth""Te Atua (The Gods) from Noa Noa (Fragrance)","Washerwomen"……一幅幅看过来,到"The Seed of the Areoi"时,嘴角都开始微微上扬了。 放下,返乡,才能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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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下一幅画面前,我突然顿在原地,就那么久久地,一动也不能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是它。我没有想到会是它。
无数次地从画册从照片从电视上看过这幅画,却从来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个下午,在美国纽约,在这所博物馆的这间展厅里,站在这幅画面前。
相距只有二十公分。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Vincent van Gogh。"The Starry Night"。1889年。六月。阿尔的清晨。
它是一幅很小很小的画,29 x 36 1/4" (73.7 x 92.1 cm)。它没有在MoMA游客手册的推荐名单上,所以那些头戴耳机的人,急匆匆地走进展厅,走到编号的语音导游指示牌前,远远地便按下放音键,一边听着介 绍一边上下打量,掏出相机来,呼朋引伴照相,然后急匆匆地奔向下一个展厅。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站定,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小幅在角落里墙壁上的画,注视着 它沉默而明亮的夜空,那片梵高曾经同样注视过的温暖的夜空,还有上面会眨眼的微笑着的星星。
我的眼角突然便湿了。我强忍着,照了几张相片,便冲出展厅,在楼梯旁,在那一窗的车水马龙前,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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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看vivian220的小说,她写在洛杉矶Getty Center的博物馆内,梵高的《鸢尾》前,一位东方女子突然蹲伏下去,哭得不能自抑。
当时我觉得很夸张。我知艺术的感染力超越国界,却无法想象在公众场合如此放纵自己的情绪,该是何等尴尬不安。
2006年12月18日下午三点半,纽约天气阴沉,有小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真的,会这样。
这是宿命的安排,或者说它就是宿命本身。 很多美好的东西,它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让某个你意外地遇见,然后让你洗涤、净化和拯救,自己的灵魂。
这是一种可以让你一下子安静淡定的美好。 只要你在此时此刻此地此间看到了它,之前的所有痛楚、悲伤、辛苦、委屈、辗转,都再算不得什么。
原来,它们都是值得的。
原来,这就是我这次旅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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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照片传给死党看,他的第一句话是:"天啊?是真迹吗?太美了!"
我说:"是真迹。你现在看到的,与我在镜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说:"不是的,那不一样。你在它面前,可以看到他的笔触、力量和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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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旅行,依旧精彩,每天都有收获,每天都有快乐,而这,是我那么多年来一直为自己许的最好的愿望。但那样的惊诧、狂喜、激动、无语,再没有出现过。似 乎这场旅行的大戏的高潮,在那个灰蒙蒙湿漉漉的下午,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一切如常,萧条瑟缩、惨淡灰暗、失望无奈。
我丝毫不觉得遗憾。相反,我觉得这值得用一生来慢慢怀想。沉默着,忍耐着,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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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华盛顿的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所有人都一进门便蜂拥去看那颗世界上最大的钻石The Hope Diamond( "希望之星")而我安静地待在古代海洋、植物与动物展馆里,耐心地看那些三叶虫、恐龙、猛犸、始祖鸟、古鱼类、苔藓、蕨类、裸子植物的化石。展厅里人也是 不多,我便觉得轻松和满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看着那一个个拉丁文学名,我想着自己又有了收获,心里也是欢喜的。
然后我也上楼去看那颗钻石,照了一张正面特写,就从人群里走出来。我心想,倒也不要小看这些美丽昂贵的小石头呢,它们其实比那些生物的更长久、更坚强,它们和这地理展馆里
其他珍稀的矿物一样,也是忍耐了很久很久,才有了这样夺目的光芒。
听着自己慢而有力的心跳,我知道,这次旅行,改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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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月1日零点,从窗外望出去,芝加哥城区密歇根湖上空的烟花绽放得正紧。那流光溢彩中灼热的瞬间绚烂,那努力奔向最高点后坠落时惨烈的绝望与卑微,那无穷尽的夜空掩映着的落寞与幻象,和我曾经过的所有城市的焰火相比,似乎并没有丝毫不同。
而我,已经变了。
一场旅行。一张油画。一次遇见。
那一刻,满眼都是泪。

后记:
今天是冬季学期开学第一天。选听了两堂课,下午四点半下课,过了冬至后,日头是越来越长了。走去买了牛奶、水果和蔬菜,然后走回宿舍。
回来还没有觉得饿,倒喝了几大杯牛奶。天气真好,天蓝着,太阳迟迟不愿意下山。暖气充足,所以开着窗,吹进来的冷风也成了夏夜凉风,舒服得很。
然后我决心把纽约第一天的游记写完。而且只写那一天。
那是美好的一天。我要记住它。

2007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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