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是个被乐队“开除”的女声主唱。
那天乐队的主领,沈,跟她说,对不起,但是我们要改换风格了。我想要用二胡来代替人声做主旋律。可你还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於是她离去。这一离去,就是三年过去,直到毕业。
毕业前的那个月,学校举办摇滚演出,邀请本校和外校的各个学生乐队来,每个乐队表演三到四首歌。
她带着一束白色玫瑰也去了。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她曾经呆过的乐队,是她最初的音乐梦想。她想要把花送给她的哥们沈。
——然后她就看到了他。外校的另一个乐队“期”的鼓手。
他坐在一组架子鼓的后面,不慌不忙地敲打着。相较于舞台前排那两个染着紫色头发,一脚踏在音箱上,甩着头发狂飙的吉他手和贝司手,和舞台中央那声线极高,极富感染力的主唱,身穿普通的黑色T恤,剃平头的他,显得过于平静和低调,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节拍。
然而她还是注意到了他。身旁的学妹大声尖叫,不断地掐着她的胳膊,说姐快看哪,那个鼓手,好帅啊,我等下要去给他献花!
演 出终场结束。身旁的学妹立刻冲上去把她那束五彩缤纷的花朵送给了“期”的鼓手。而她没有犹豫,按着本来的计划,把白玫瑰给了沈。沈感慨地拥抱了她一下,拍 拍她的后背,略带歉意地说,唉,你永远是我们的好哥们。她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穿着暗绿色的工装裤,个子很高,也很瘦,看起来确实像个男生。下台之前,她 忍不住看了那个鼓手一眼。鼓手恰巧也在看她,眼睛不大,眼神却很清澈,干干净净的。他对她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却突然像窒息一样。她低下头,快步走下台去。
学妹兴高采烈地跑下来,把一张纸条举到她的面前,很高兴地大声说,看哪姐,我弄到他的QQ号了,他今年大二,叫做颜璨。
颜璨,这个词看起来就像他笑起来的样子。她突然一把夺过学妹的纸条,大笑着跑开,小丫头,这个归我啦。
学妹在后面跺脚,嗨嗨姐呀你怎么夺人所爱,快还给我。就追了上去。两个女孩一边狂笑着一边跑出了剧场,外面,夜色正浓。校园里传来低低的吉他声,这是六月,是离开的时候了。
2
她加了颜璨的QQ。他的头像亮着。
Hi,她说。
Hi,他说。
他的话很少,基本上问三句,答一句。爱搭不理的。是那种习惯了演出之后许多女生来要他的手机号或者QQ号跟他搭话,那种被人崇拜被人宠爱着的骄傲。
一直到她说,我以前是“冰河期”的女主唱。
他突然变得热情起来。冰河期啊?很棒的乐队!歌是那个拉二胡的主音沈写的么?写得非常好,完全融入了西方交响乐的因素,又加上他自己的二胡创作吧。沈的音乐功底看起来很强啊,风格和X-Japan的Yoshiki很像。有前途,呵呵。
X-Japan?她惊诧,你也知道X-Japan?
当然,他们可是我从前的偶像。我小时候在日本上学,九十年代初,那是X-Japan最红的时候,满街都是他们的海报。日本视觉系摇滚第一人哪,Yoshiki就是天才。我当时实在是没钱,不然一定去看他们的现场演唱会。
她心里被揪得紧紧的。X-Japan,是她少女时代的偶像,是她一切关于音乐的梦想的起源。在她高考前压力最大,最绝望的时候,无数次趴在他们的海报上流泪过。后来她染红了头发,背着吉他,来到北京上学,怀着那个摇滚的梦想。认识沈,加入他的乐队,然后被乐队放弃。
他的话打破了她的沉思。Hey, 下周三我们乐队排练,你要来看看吗?
好。她毫不犹豫地打了这个字。
3
他在学校的西门等她,半跨在单车上,像漫画里的男生一样修长的腿,还是穿着最普通的黑色T恤,干净的眼神,微微的笑容,如同他的名字。她朝他跑过去,穿着傻乎乎的白上衣,花裙子,不施粉黛。
他让她上车,坐在单车后座。
那吉他手和贝司手台上很酷,台下却是一对活宝,好像哈里波特里的佛莱德和乔治俩兄弟,讲笑话,抬杠,好几次把她笑得差点从车上摔下来。主唱胖乎乎的,性格很温和,他原来是马来西亚来中国的留学生,普通话不是很标准,不过正好可以和来自南方省份的她用流利的闽南话交流着。
那天,在北京四环外的一套破平房,一间又小又闷热的排练室里,她和他们一起歌唱。先是给主唱配和声,她来自合唱团,自己现场编出来的和声居然和乐队很合拍。然后她唱王菲的《闷》,唱Chara的《my way》,唱小红莓的《Zombie》,英文歌词记不住的地方,她就用现编的单词咿咿呀呀的乱唱,主唱被她那的发音看似标准,其实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英文,笑得把话筒都弄翻在地上。吉他手则偶尔突然来几段怪里怪气的Solo,给她助兴。
而颜璨,他还是那样从容地敲着鼓,不断点头,赞赏的眼神一直飘过来。
她像是看到了从前的梦想。
回去的时候,他的单车后座坏了,他修了半天弄不好,索性一把把后座扯下来扔掉,拍拍单车前杠,说,坐这里吧。
她受宠若惊,忐忑不安地坐上了前座。他骑的很快,夏日的晚风强劲地吹来,吹得她睁不开眼睛。
而他就在她的背后。俯身去亲吻她额角的长发。
4
七月。毕业了。她搬出了学校宿舍,拖着行李和几个女生合租了保利剧院边上的一套旧民居。居所的对面,就是她签的出国中介,她在准备去法国,下个月就走。
而他们开始恋爱。在她走前的最后一个月。
她 在雨季来临的时候开始约会,雨天出门,赤足,穿碎花或者黑色的连衣裙,那些蕾丝呀蕾丝,棉布纠缠着丝绸,裙摆摇摇,打在她赤裸的小腿上。她头发披散,仰起 脸,面向着刺眼阳光眯上眼睛,仿佛随时都有眼泪掉下来。他骑车带着她穿过好大好大的校园,路边曾经著名的荷花池子都干涸了,可是弯弯的小石桥们还是那么美 丽慵懒地斜躺着。好多的游客在这所大学里逛荡,他们看他,他们看她,他们看他骑车带着她穿过校园。那么多巨大而翠绿的植物,在路边背负着蝉鸣酣睡,它们浓 浓的绿呀绿得好像要滴下水来。这是北京的夏天,她在北京的最后一个夏天。
凤 凰花开。白衣胜雪。谁的表情无辜而纯洁,谁的眉眼线条凌厉如同视觉系的少年。这一切多么可怕,让人迷恋而又危险。他从没说过我爱你,极少给她发短信,从不 煲电话粥,不来看她的博客,上网遇到了也不聊天不留言不发邮件。她为自己的感情羞耻,羞耻得不敢望向他。小狐狸拼命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在沙堆里躲起来, 以为就不会被人发现,它汹涌而安静的爱情。
——那些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故事,结束在她临去法国前的一个夜晚。他把她带到了校园的草地上,带着吉他。他说,今夜我为你伴奏。他弹着X-Japan的每一首歌,她唱,用哽咽,嘶哑的声音,垂死挣扎般地唱着,直到嗓子再也发不出一个音,直到她记住了全部的歌词,那些以为快要遗忘在青春谢幕的舞台背后,每一句梦中无数遍重复的歌词。
一直到她走。在机场的时候,他们都微笑着,挥挥手就告别了,旁边是她的父亲和朋友们。他们甚至没有一个结束的亲吻。只是微笑,恍恍惚惚的微笑。
——直到她过了安检之后,转身却不经意地看见,他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间痛哭的身影。
5
她八月二十日到的法国。
他九月十四日写来邮件,说分手。因为知道不会有结果,就不必再有任何的留恋。
——於是她在万水千山的地球另一端,狠狠切断了想念。
只是她不曾告诉他,有一次她梦见,自己写了一首歌,一首横溢着才华与天赋,此曲只应天上有的歌。舞台上,分不清是他的乐队,是冰河期,还是X-Japan的身影,都混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每个人身穿白衣,各自安静地弹奏。而她,站在舞台中央,白色的光束底下,唱着那个,她永远都不会实现的梦想。
Aucun commentaire:
Enregistrer un commentai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