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黎飞往柏林的那天,本来是六点半的早班飞机,结果被我误了。只好又花五十欧,改签了下午两点的。这样当我到达柏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了,幸而这是六月的欧洲,天色直到晚间十点多才开始黑呢。
我在那个金灿灿的下午到达,一出机场,柏林便以它无边无际的蓝天迎接我。柏林机场是我见过最方便的机场,不像罗马或者巴黎,从机场到市中心必须买十几欧的火车票坐专门的terminal进入市区,从柏林机场,花两块多钱买一张最普通的S-Bain城郊地铁票就够了。机场外有一条很长很长的露天走廊,通往地铁站,走廊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草坡,有三三两两的人,或坐或半躺着,在草地上闲散地聊天,开玩笑,晒太阳。德国的地铁叫U-Bain,城郊列车叫S-Bain,我坐了半个小时的S-Bain,终于到达市中心亚历山大广场。
德国的青年旅馆果然如同Josh所 说,都在市中心非常方便的地方。我从亚历山大广场走到青年旅馆也不过十分钟。可是我在它的门口徘徊了有五分钟,才辨认出来这就是我要找的青年旅馆,它的外 形实在就是一间如假包换的酒吧。我拿出护照和法国居留,一边四处张望这酒吧间里哪里能冒出一个有着六张小床的房间来。这时一直站在吧台后面用力擦着玻璃杯 的高大留着胡子的男人突然跟我hi了一下,看到我手中的护照,示意我过去check in。 我把中国护照给他,他翻开来,对我笑了一下,突然用广东话说了一句,你好啊。然后给我钥匙,指了酒吧旁边的小门,原来旅馆房间在酒吧旁边的另一栋相连的建 筑。我乘电梯上去,推开一扇很沉的大门,是一条没有窗户的长长走廊,看上去应该有些年份,但是重新装修过。有着一头沉沉黑发的欧洲女孩子赤脚在走廊的地毯 上跑过去,抬眼看了我,我对她笑了一下,但是她低头推开走廊的门跑走了,走廊大门反弹回来,发出闷闷的响声。
我 找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是八张非常新的小床,四张上铺,贴着墙横放;在床板下面构成的空间,又分别放着一张下铺床,是与上铺呈直角放置的。里面并没有人, 但是大部分的床已经被占据了,有的床头放着一本小说,有的把大方格的浴巾搭在上铺的护拦上。我选了一张靠近门的下铺空床,从肩上卸下了沉重的背包。地上已 经放着三,四个大的背包,它们从澳大利亚,从美洲,一路跟随着来到欧洲,此时它们都安静地坐在地上,风尘仆仆很劳累的样子,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衣物,伞, 或是主人储备的方便食品。
收拾了一下东西,扔下背包,带着钱和钥匙就出门去了。在小食杂店买了一包德国烟,要了火,坐在路边便抽了起来。
这 个时候我注意到了他,一个摆着摊儿卖现烤的香肠的小伙子,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看上去应该是原来东德的人。我便过去,要跟他买一根。这是个很年轻的男孩 子,很高大,有点胖乎乎的,脸上是那种欧洲人过度白而显得有点红扑扑的皮肤颜色。我才发现他竟然是把整个烧烤架都背在身上,从肩膀到腰绑着连成一体的烧烤 器具,烤架便正好在胸前,可以腾出手来操作,背上竟然还绑着一把咖啡馆外面的那种大阳伞。我付了钱,用仅会的一句德语,跟他说谢谢。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有点腼腆。
其 实六十年代东西德分裂结束后,柏林墙被欢呼的群众推倒,人们拥抱在一起,一个民族终于重新团聚在一起。但是事实上隔阂并没有结束,东德的经济萧条,失业率 严重,东德的居民纷纷涌到原西德的城市,而这又给西德造成了很大的社会压力。要提供生活保障,分出福利,还有职位的竞争,西德人难免抱怨,而东德人看到这 样的不平衡,更是深感不公。然而命运就是如此,直到现在,德国东部的城市仍然没有西南边的发达。我这一次的旅行,计划里并没有东德的部分,原因就是据一些 德国人说原东德的城市居民仍然对西德人,甚至外国人抱有敌意。即使是在柏林,还是能够看到曾经分裂的痕迹,原东柏林的人,看上去总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和冷淡 的敌意。
我 拿着烤香肠,重新回到广场边上坐下来。这里是原来属于东德的广场,初夏的风有点凉,喷泉里早已干涸了,没有水,只有一群看起来无所事事的青年坐在喷泉边 上,默不作声。我又转头去看他,这个时候没有游客光顾,他还是背着那个大架子,架子上烤着五根香肠,他望着远处的天,神情落寞。也许对于这样有力气的年轻 人,那个架子并不算重,可是他毕竟也背了一天,看起来有点疲倦。柏林的失业率其实并不算很低,但或许就是残留下来的裂痕,使得就业的不平等以及福利分配的 差异,都成为仍然影响着看似融合的下一代人的阴影。也许像他这样没有什么特定技能而又有一身力气的年轻男人,所能做的工作也只有摆一个小摊,卖给游客一些 烤香肠,挣一些零花钱。
傍 晚的风满满地吹来,远处原本坐着的那些看似无所事事的青年开始打闹嬉戏。我转头又看那个小伙子,这时候正好有一对游客比划着跟他买香肠,他操着带口音的不 流利的英语,跟游客开着玩笑。最后女游客很高兴地要求跟他合影,他们搂着肩,拿着香肠,都摆出看上去十分单纯的笑脸。这时我想也许他是满足的吧,也许并不 像我想象的那样失落,也许这就是他的生活,凭力气凭双手挣钱,内心纯净而平安。
我抬头看柏林的天空,这是真正的苍穹,又蓝又深又遥远,像随时都可能滴落下眼泪来的天空。整个城市,仿佛横亘着一道巨大的伤痕,有大片的云彩过去的时候,伤口便会隐隐作痛。然而此时此刻,它看起来确实就是一袭万里无云,无忧无虑的青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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