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光
我们到达城里的时候,月光正茂盛。清晨五点还没有一丝黎明的迹象,城中安静而寒冷,西边天上正是十五过后更加圆的月,月光很明亮,仿佛了然已洞察世事般探过一家又一家的院墙。整座石头的小城,上下无一不浸透了清澈浓稠冰一般寒冷的月光,如同独角兽头骨一样静静发着奇异的青荧色的光,缺少白昼的温度,而比白昼更清晰,更凛冽。
山西非常冷,大约有零下二十度。我和小鹿穿了厚厚的羽绒服,毛手套手拉手地踏上平遥的旅程。一路上小鹿靠着我的肩膀或是趴我腿上睡了一觉又一觉,还小鸟一样一路唱歌,不过被我教训“丢人丢到山西来”。我自己始终没有睡着。火车凌晨五点到的平遥,我们坐着早起的篷车去城里寻觅旅馆。下车的时候我们俩都冻感冒了,大篷车在凹凸的石板路上颠簸,加之棉篷子破破烂烂还漏风,我的牙齿清脆有节奏地打着颤。
平遥城极冷,却有着极美的月光。看到那月光,才明白什么是“月光浸润着青石板的城”,完全是我最迷恋的诗句“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里的意境。那月光浓浓地流淌了一地,所有的屋顶,房檐,瓦当,女墙,院落,风水楼,青石板路,小猫小狗,玻璃门里摆满了各种糖果的小零食铺子,——全部被月光浸蚀。是那种光看着便一阵阵冷上身去的青白色,荧碧的玉的质感。整个城,在这月光里曲线绵软,晃晃悠悠,几乎就要溶化掉、滩成一汪水了。
2 炕屋
住的地方是座二层小楼,青石砖女墙,琉璃贴瓦顶,雕花窗棂,沿墙边的石头楼梯上去,一掀棉花帘子,暖气便扑面而来。屋里没别的东西,就三面墙窝着一个大炕,炕里有暖气管子,铺着白棉布的软软被褥,躺在上面,把身体死死贴住炕面,寒气才一点点被驱逐出体内。
白纱帘能透进微蓝的天光,能看到对面的瓦顶和窗棱,和残留些许月的青白色的天空,有鸽子成群的飞过。

2 城
第一日,我们从清晨睡到中午,起床便在城中逛。平遥城很小,走了东西街再望着街两边尽头的城门,估摸东西长不过3里,因是四方的城,南北向想来也如此。后来看资料果然是四围的城墙长6公里,城中四大街,八小道,七十二蚰蜒巷,经纬交织,井井有条。西大街上有诸多著名的古票号,几乎是中国最早的金融银行中心;还有许多卖绣花鞋的铺子。东大街上是博物馆,镖局,和出售给当地居民的小商品的店子。南大街(明清街)则多是古老商号,街边满是冠云平遥牛肉的大红灯笼招牌,和卖推光漆器的店。那些店门面都很古老而华美,可惜东西是给游客的东西,并不会真的好。
我们在西大街的云锦成吃了一顿小吃,平遥牛肉是最有名的当地特产,莜面栲栳栳用干煸的做法很有特色,很香;主食剃尖儿,是拿白面挑得细细的当地面食,浇上西红柿打的卤;还有一个菜是用长山药磨成粉做成的甜食,入口香滑绵软,极好吃。
3 围墙
吃罢沿着明清街一直往南走,走到城的最南端,沿着南城墙走了一小段。平遥城是个四方的有围墙的城,唯有南城墙为了屈就中都河而筑得弯弯曲曲。在这里总让我想到《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同样是一个用围墙圈成的镇子,只是那个镇子大得多,围墙令人生畏不可侵犯,只有独角兽才能够自由出入,它们背负着人们的心带出墙外,又回到镇子里死去。人们遗失的心,便被留在独角兽的头骨里,成为“古梦”而封存起来。镇子有唯一的出口,在南水潭,那是恐怖的根源,河水却生机勃勃,仿佛能够穿越镇子的严冬,一直奔流向春天。
而平遥城的墙温和多了。沿着墙根走,由于墙是弯弯曲曲的,便时而能够照射到阳光,时而不能,那时有时无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脸上,留下变幻莫测的阴影。墙根下是土砖的民居,应该是比较贫苦的人居住的区,砖石歪斜,巷道也不那么整齐了。厕所是盖在露天里的茅坑,屋顶的没有,更别说分什么男女了。在这样的厕所里,最关注的问题还不是担心有人来,而是直接冻得受不了。
4 超现实
沿路看到一个破旧的电影院,是文革时期放革命电影的那种风格,石灰剥落的巨幅墙体海报,还有一个荒凉的广场,广场中有人在烧纸钱。那斑驳的影院外墙,空旷广场升起的灰,在冬日玻璃般透蓝的寒冷天空之下,显现出一种超现实主义的奇异的美。
越往南边的街道,越脱离城中心的旅游景点气氛,越像居住的地方。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花圈寿衣店,看上去仿佛这小城的死亡率居高不下一般不祥。有家店门口一个中年男子在扎一个巨大的花圈,晴朗的蓝天强烈的阳光,色彩鲜艳的花圈,又是一幅夏加尔般的图画。
这些小鹿都拍下来了。不过在她有时间PS完那些照片之前,我决定不擅自侵犯她的版权。
5 寒冷
去到一个地方总是喜欢去当地的城隍庙,因为它和农业社会的人的活命之本源——土地最为亲近,因此城隍庙往往最富有生机和人的活气。平遥的城隍庙,有一个我最喜欢的建筑,于是我很卖关子地决定下回再细细讲来,嗯。
不过当我们走到城隍庙的时候已经冻得快要全身心崩溃了,两个南方女子,第一次在零下二十度的石头城里走了一个下午,小鹿还很勇猛地不戴围巾帽子。我将早已准备好的羊毛兜帽披挂上阵:那“红英”家的东西是个裹头连着长围巾,可以把脑袋连耳朵及半个脸一起包住之外,还能围着脖子绕两圈。可惜全副披挂的话,活脱脱一当地村里媳妇儿;若单戴兜帽不缠围巾,看上去又像哈利波特里的摄魂怪。

坐在小饭馆里吃碗秃(当地小吃)和牛肉刀削面,我就缠成这副村头摄魂怪模样。
6 明信片
和小鹿每人买了一套明信片,她刷刷地写着,犹豫半天要不要给达达写一张,又问我给不给JX写。我说不,当然不,以前给他写过多次,现在不必了。是真的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不像她,遮遮掩掩。我告诉她,永远不要去想念那些不会想念你的人。
话是这样说。我写着写着,忽然发现没人可以写了。拿着剩下几张空白明信片,觉得有些轻微的悲伤,像撕裂薄纸片的声音一样地窸窸簌簌地蔓延开来。
7 丽江来的酒吧
从城隍庙回来,全身被寒气浸透,所有的关节都不能灵活活动了,做动作便像电影里外星人一样,慢镜头地移动,还一格一格卡壳似的。回屋里洗个热水澡,窝在炕上看了会儿动画片,便又不甘寂寞地杀出门去。

(图)
便是这个玫琳凯九色唇膏盒,成为我在小城里唯一的有颜色的妆。是上周和小鹿一时冲动跑去西站买了去平遥的票的那个下午她送给我的。那天还去前门吃了哥哥去广州后最怀念的小肠陈卤煮火烧。只可惜前门给她太多因为“太好”所以“不好”的回忆,所以最后我把她拽回来,又拽到了平遥。
我穿了下午买的墨绿绣花手工棉鞋,裹着摄魂怪头巾,在九色唇膏盒里选了其中一色——忘了是什么颜色,莓紫或许,浅驼色或许,——便去了街角的酒吧。酒吧叫SAKURA,樱花屋,老板说是从丽江开过来的,里面的服务员都是云南来的姑娘,都有着红红的脸蛋甜甜笑容。吃了一盘莜面搓鱼,是当地的面食,却用辣椒煸炒,是云南菜的做法。小鹿跟我讲了她第一次吃云南菜,是分手饭。我想起我的第一次吃云南菜,却是两个人在一起的第一天。人生海海啊它这个啊真是讽刺啊咳咳。

小酒吧座位背后靠着大铁皮炉子,炉子通了根管道,枝枝节节伸出屋外,长得有点像《狗镇》里的道具树。我们脚下放了炭火盆,那些云南姑娘都围着炉子取暖。还有两个外国人在酒吧的电脑里传他们白天拍的照片,鸽子一样说着荷兰语。
酒吧还有个四方的院子,站在院子中抬头望去,能够看见一袭寒光如钻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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