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从未在任何地方发表过的旧作,大二那年春天写的,纪念我中学六年的青春。)
十几岁的时候,总是喜欢接近天空的地方。
最早被我发现的是在楼顶的水箱,沿着生了红锈的铁扶梯爬上去,便站到了水箱顶上。那是可以触摸天空、风和鸽群的地方。
天空会呈现出不同的表情。时常在春天,嗅着空气中酝酿许久的暖暖润润的68%花草味道和32%泥土清香穿过学校长长的大台阶走回家,熟练地爬上水箱,站 在顶上。连续几天的阴天终于结束,被灰色不均匀面具遮挡着的天空的脸露出表情,也许正好能赶在太阳落山前看到它露个脸,天空亮蓝如洗,仿佛微笑。
经常来楼顶,考得极差,遭人冷遇,朋友苛责,暗恋的男生没有回应,——少年的烦恼无非如此,那怕只是风长月短,也足致叹息。不过也因为这些无稽的愁烦, 使我与我的天台愈发亲近。于是几乎每天我一放学就迫不及待奔向我的天台,走下长长台阶的步伐总是急促,穿过的春天空气都显得过于粘稠厚重阻碍了我匆匆的身 体。
喂!你干吗?就你!站在楼顶上的,喂——下来下来,给我下来,快!
楼下不知哪来的一个胖胖的老头拼命地冲我挥手大喊,我赶紧缩回头,不敢再看他。再探出头去时已不见他的身影。再略一想,估计他会冲上楼顶,于是快快从书包里掏出语文书,拣块看起来比较安全的地方坐下来,摊开书放在膝盖上。
果然一阵隆隆巨响,胖胖老头轰然出现在水箱前,双手叉腰,站得那叫一个顶天立地。我埋首书页间,不敢看他。
——你这孩子怎么了?没事干吗站到水箱顶上去?下来下来!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啊?还是你……啊?你爸妈会多担心啊,赶快回家去!考不好没关系嘛,我知道你们今天期中考,你是初三的吧啊?几班的?你……·#%—¥%·#¥*#—*
——不是,我,那个,忘带钥匙了回不去,先在这里读会儿书……
——啊,那现在再回去看看,你住这吗?哪家的啊?
——不,不住这,那,我先回去了,谢谢!
我溜下楼梯,一边给他一鞠躬二鞠躬,一边往后退,退到天台门口,转身就跑。
特地在外面绕了一圈才回到家中。大门敞开,只外面的铁门锁着。到处摸钥匙,怎么妈妈还不来开门。
——咳,我就猜是你家小鬼嘛,住这栋楼嘛又是初中生,想想应该是陈老师的女儿嘛!她站在水箱边缘,多危险,说是没带钥匙回不了家。
掏钥匙的手停住,冷汗刷刷。
——唉,说她好几次了,不要去楼顶,就是不听。
硬着头皮进门。
居然没被骂。老头以来是退休教师,看到我后又唠叨了一阵便走了。妈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以后记得带钥匙。还有,多敲几遍门,我们一直在家。
冷汗。
——而且再不要站在水箱边缘了听到没。
可爱的妈妈,没说不让我再去天台。
也在天台上写信。我会满城地搜寻好看的信纸,大街小巷角落店都不放过。买过一种方方的信纸,每张都是一个巨大的临海的落地玻璃窗,两张拉着粉色窗帘,两张浅蓝。纸很厚,有细细密密雨一样的凹凸。还买过一种纯白的纸页,左边一串铅笔素描的雏菊,浅淡的轮廓,微微凸起。
我 就坐在水箱顶上给阿吉写信。天台上风很大,有时信纸会一张张被风吹起,憩落,再被吹起,白花花的在阳光下不断翻转着光影。我爬起身去追,有时能抓着一些, 有时只能看它们被风吹着,厚的飘落下楼去,薄的随风翻飞渐远。黄昏正是海陆风转向的时候,它们也许往海的方向飞去,也许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写 累了便站起来,双手抓住铁扶梯的把手,头往后仰,整个身体最大限度地向后倒去。看见天空整个反转过来,然后向后退去,离我越来越远,变成深远的海洋。它的 颜色一步步走近深蓝,,慢慢暗下来暗下来,而天空下面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满城星星点点的灯,渐渐地升了起来。天空变成墨水一样浓烈的蓝,风很大,我唱起 歌来,不知从哪个世界来的旋律,一边打着拍子,最后开始跳舞。我在澄明深蓝的天空与一地沉淀的灯火之间肆无忌惮地跳舞。很快乐,很快乐,风大得像要把我从 楼顶上吹下去。
在白色信纸开了雏菊的那一角写下,天空是倒过来的海,风筝在航行,鸽子们游啊游。
不久阿吉寄了一张她拍的照片过来,照片上是纯蓝纯蓝的天空,题目就是,天空是倒过来的海。
初 中最后一次上天台,仍然是抓住铁扶梯把手拼命地向后仰,校服的蓝边白裙子被风微微吹起,天空很大很蓝,蛋黄色的夕阳沉甸甸地一点点往海平线下坠。一群灰色 和白色的鸽子游进我的视野,我还来不及站起身来,它们就扑棱着翅膀穿过我,哗啦哗啦,瞬间我被她们巨大的拍翅声和风声包围,猝不及防地尖叫起来,心里鼓鼓 地充斥着奇异的快乐,无法自制地溢出来。
那一刻我清楚地听见青春拍着翅膀从我耳边呼啸而过,穿过我的身体时擦痛了我,痛出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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