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如果你不很努力、很努力地去记得,它们就会消失。真的会消失不见。
1
看 了《暖暖内含光》。他们相爱了,黑眼睛面相忧郁的男子,和不断变换头发颜色看上去活泼而不安的女孩。她头发的颜色时而硫酸铜溶液状天蓝,时而胡萝卜般橙 红,时而湖绿,时而桃红。但是她突然决定把他从记忆里面清除掉,然后有一天当他醒过来,发现所有沉重的回忆都只有自己一个人背负了,他哭了,挣扎了很久。 最后,终于也选择了把她从回忆里面cancel掉。他必须回到自己的记忆里,仿佛梦境般重新跋涉一遍,然后就可以全部忘掉。
只 是在回忆里面,处处都是她。他溺水,无助地跋涉在冰川和海水之间,他跳上火车,不断走在需要行走很多路的旅程,他把脸埋在膝盖之间哭泣,他回到每一个与她 相爱过的地方,开着车,在超市里奔跑,穿行童年记忆,愉快和耻辱的种种,躺在冰川上对她说,此刻我死而无憾了,潜逃进别人的房子,然后房子在崩塌,他知道 她又要消失掉了,然而他只是说,goodbye,隐忍的表情在深夜的海滩上突然那么令人心碎欲裂。
——她却对他说,在蒙托克等我。
记忆最终被删除成功了,他们俩俩相忘。
可是,他却记得她说,在蒙托克等我。于是,他又跳上了去蒙托克的火车,仿佛记得这是怎样的轮回。他在海滩上看到一个橙黄色运动衫蓝色头发的女孩,她说,嗨,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说,我叫克莱蒙娜,不许取笑我的名字,没错,就是那首歌《哈克贝里狗》里老是唱着的那个名字。
他 说,她只是个普通女孩,看起来也没读过很多书,词汇量很小,她的头发颜色配上那运动衫简直糟透了,……她也许总是在不安分和焦躁地寻找宁静的生活,她叫我 不要试图改变她的生活。我想她的性感并非自发的,那或许根本无关性感……只是忧伤。她其实是忧伤。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迷恋她,可是,……我确实深爱着 她。
注定相爱的人,走到哪里都会重新相爱。每一个拿着自己消除记忆前的讲述磁带的人,都泪流满面。是因为失而复得的记忆,还是为那个曾经不能自拔地勇敢去爱着的自己。
如果敢于删除全部的记忆,怎会不敢重新记起。
如果敢于拒绝遗忘,怎会不敢重新去爱。
——他们终于还是重遇了。那样不带任何过往地,不被任何轮回阴影笼罩地,重新去爱。
2
我看着看着,终于还是泪流满面。眼泪是最纯洁的精灵,它不欺骗任何还有感知的心。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还记得些什么了,我以为我是不背负着任何过往地向前走了,却还是在回头的时候,那样无限惊惶地看到,曾经义无反顾的自己。
怎 么相信曾经竟有过那样的时刻呢。我们不再是十七岁,如何能为仅存的一段记忆而决定去爱一个人,如何在离开很多年很多年以后,都能够一直丝毫不差自信满满地 记得,一起看过的一部电影,一起淋过的一场雨,在同一个清凉满满的房间里一起庇荫过的一个夏天,在同一杯冰淇淋里共同分享过的彼此的往事,在同一个酒吧里 流淌过的安静的音乐声。
我做不到。你可以说我太过坚硬,可以放心地伤害我或者保护我,因为我都不会有所感知。我多么希望自己真正的后知后觉,不记得任何的前尘往事,任凭身旁呼天抢地,我心不在焉,目不斜视,直愣愣地大步向前。
——可是过去某一时点的阳光是那样迅速地笼罩下来,穿越过整个昏昏欲睡的春天,投射在我被遍天扬沙蒙蔽得灰头土脸的干燥的皮肤上,刺痛了我的眼睛,迅速地有泪水流了下来。
就好像四月在她对这部电影的影评里写的,“……曾经以为不会忘记,许多年过去,我们像努力辨认幼年的笔迹一样辨认曾经的自己,发出惊骇的自我嘲笑;而曾经以为已经忘记,却在某个时刻,多年前的那个微笑或者某句话语突然熠熠发光,如同黑夜中的阳光。我们伸出手去,感到片刻的温暖。”
3
就算我一直记得,你却想不起,又有什么用。
无数的人都说过相似的话,他们说,我会记得的,只有一种可能会忘记,就是当我老到走不动,得了老年痴呆症的时候,我才会忘记你。甚至有人写下来,变成石墨的字迹,拿来送给我。
然后他在两个月后的某个南方多雨的四月,撑伞护着另一个人从校园的石阶上小心翼翼地走下来。丝毫没有看到我。
其实。你说记得,是因为记忆于你如此的不重要,以致于你根本无心费力去把它忘掉。
而反而是经历了长夜痛哭,一次又一次挣扎着令自己遗忘的人,才会知道,从记忆里面彻底拔除掉一个人一段生活,是怎样疼痛到战栗和寒冷。不能回首。
——像这样挣扎过的人,都有着彪悍的外壳和内心。我们不会再轻易令自己回头,因为我们知道是多么不容易才走对了去往幸福的方向。这一转身,便偏离千里,万劫不复。
你知道他并非你要找的人。你便不会令自己浪费一丝一毫。这便是不再记得十七岁的我们。我们竟然离开十七岁整整五年了啊,想来便触目惊心。
4
小路去南京过春天。我陪她在楼下的茶餐厅吃饭,她有着乱糟糟的清爽的短发,穿小西装外套棉布碎花衬衫和大头鞋。我戴着鸭舌帽,运动装,抽她的ESSE。或许我们看上去有点像俩同性恋的漂亮小男生。
最近总是戴着鸭舌帽,帽沿压得很低作特工状,戴帽子跑步戴帽子上课戴帽子和室友去吃云南菜,然后问她,你看我这样是不是特有神秘感啊。
——其实。我只是不想任何人看我的眼睛。
小路说,像你这样€4%£#—@#&*%*^$#^……(省略几个夸赞我的形容词)的女孩子,完全应该满足自己应得的欲望。
我说,你的意思是,应该理所当然地享有特权是吧。
她说是的。
我知道她其实只不过想说,希望我对自己好一点,希望我过得好一点。又害怕我觉得被同情,所以说得太过委婉。
可是,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欲望,并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我只是想每天这样过好,有一点辛苦,不用解释太多,对某个特定或不特定的感情置放对象悠哉游哉地偶尔念想(你看,我已经不把这叫爱或者想念了),一切就足够好。
——我不做第三者。不做太多思考。不做爱。不和人分享任何东西。
有的时候我不愿意找你。不想打扰你。看到幸福的人们,我会自动地悄悄回避开。
可是,我也是很喜欢你的呀。
最后我们像法国人那样embrasser作别。那是类似贴脸的一种法式打招呼方式,在巴黎人们见面embrasser一下,里昂两下,波尔多三下。
我看到她好像快要哭了。
回头我自个儿真的哭了。
鸭舌帽给我很大的安全感。昨天把剧本又认真地看了一遍,正式考虑反串了。可以演里面的“士兵甲”,那是个很年轻的小兵,非常典型的teenager,在法国大革命之后他会参加巴黎公社,在五四运动中他会领导学生游行,在六十年代的英国他会是“垮掉的一代”中的一员,在抗美援朝时期他会参加志愿军,在九十年代的日本他一定会搞视觉系摇滚,哈哈。
离开这里,远走高飞。谁会记得我,我会记得谁。
——所以我可以戴上鸭舌帽,剪短头发,中性打扮,抛却淑女风范、抛却九年义务教育抛却爱情抛却美好的道德情操,继续我彪悍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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