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当如夏花 （2006-05-02）

1 八年祭

五月，终于仿若夏天。天空和风吹动的树叶，都恍如四年前的那个五月，厦门的、高三的日子。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四年又四年，一共八年的时间，对死者不过一瞬，对生者又有多漫长。

我依稀记得四年前的5月2日，我穿的白棉布T恤，有墨水蓝色拓印的鱼；那天我长长的湿漉漉的头发，如同黑色的海藻一样一直缠绕到腰间；还有戴在大拇指上的X型银戒指，CD机里反复播放的Kurenai红、X、Dahlia和Endless Rain。那天的晴朗天空、机迹云和楼顶天台上清晰的眼泪。

它们都消失了，四年前的一切一切，八年前横须贺飘摇的樱花。很多记忆我不再记得，很多纪念我已经丢失；八年前的你安静离去，四年前的我失声恸哭；我写过歌给你，写过诗给你，点过烟给你，发誓一定要去横须贺纪念馆看看你。而今日，东京时间早晨7：52北京时间8：52，我在上法语课，口袋里揣着祭奠你的七星香烟，一语不发。时间仿佛高山上融化下来的雪水冲刷成大河一路疾驰而去啊……这一度是我的信仰、支撑我活的力量，这本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荒凉的孤独的而又灿若烟霞的人世，这最终回归天堂的天使一样的你啊——也许会有人记得，也许F4+2的她们了解，也许再无别人看得懂、记得起我曾经长歌当哭祭奠着的你。可是我，时时刻刻都记得你。

——Hideto Matsumoto，我的秀人，我爱过的你。因为你曾经在那么孤独的一刹那，照亮我黑暗而汹涌的内心。因为，This world was never meant for one as beautiful as you.

2 莲花

五 月第一天，没有去上法语课，也不用排练，感冒了鼻塞嗓子干嘴唇开裂，自作主张给自己放一天假，安心地睡足一个早上。醒来，满屋都是明晃晃的阳光。坐在宿舍 窗前看第二遍《莲花》，其间正好和大兔子又讨论到这本书。我想我们应该是能够谈论天文、书籍和少年回忆的朋友。慢慢地喝下一杯温水泡的蜂蜜，没有吃午饭。 我好像很久很久没能这样真正静下心来，不看手表不看手机，安安静静心无杂念地看一本书了。

想去剪头发。遂出门，穿有点脏的白棉布长袖衫——排练时在地上蹭的，球鞋，长牛仔裙。从镜子中看他们往我的头发上涂药水，头发柔软而宿命，任人摆布。

《莲花》，用FLORA的话来说，是“装祯简洁庄重。文字沉静却又奔腾。动容之后，能够心平气和”的一本书。疑似故人来。我喜欢这个评价。

“她说，善生，我觉得自己心智日益丰盛，点滴细微事物都会动心动容，心里充满激荡，却又觉得心之所至，如同陷入黑暗牢狱，无法动弹，感觉窒息，觉得自己在损耗生命。

她说，善生，我追寻感情。我渴望得到感情。想用自己的方式对待这个世间。“

——这样的文字。看得我怆然，几乎要大恸。小白GG说得对，我总是很用力地用词，很用力地去对自己解释，用力地说服自己。其实解释与自我解释，都不过是自个儿哄自个儿玩，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因为惟有内心，才是我们审视世界的盲点。

如果有一天，内心足够丰盛和强大，如同莲花一样生长，清洁、自省。该是多么好。

剪完头发，拿出了寄存的手机。手机里有一个未接来电，几条短信。心中有些微温暖，如同五月第一日的午后阳光，柔和笼罩，恍若戴上天使的光环长出翅膀。天气好得让人心中莫名膨胀，仿佛有一大颗眼泪哽在胸口，微微发痛。

3 光芒

四 月的最后一天，去看了哥本哈根，两个人去，七个人回来。是一部好戏，结构繁茂而清晰，演员坚定而有力，主题明了而深刻，格调灿烂而忧伤。两个影响世界的物 理学家，一次成为历史之谜的拜访，二战如火如荼之际同盟国与德国方科学家之间敏感的博弈，朋友旧情和道德良知的反复质问和猜疑，人性的冲击和自省，——越 发写得像印在话剧宣传单上的噱人的广告。看来我一试图玩儿学术，大家就发笑。

可是，一个有良知的科学家，究竟能否研究制造原子弹？

—— 莫谈国事。我们要适应博客作为公众场合的游戏规则。不谈反日，不谈民族情感，不谈战争，不谈人民是无辜的，我只是要说——广岛和长崎死于原子弹的二十万亡 灵，已经死了，死了，二十万的人死了，这就是事实，最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事实。拿南京大屠杀三十万来比较说日本人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也好，说战争是残酷 的人民是无辜的也好，认为向日本原子弹是结束战争的不得已而最有效的办法也好，唯一客观存在的，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死亡。它对战争来说，不过是一个 官方数字。但对每一个单个的个体来说，死亡就是不复存在，就是你生前所拥有的一切，肉体、阳光、爱欲、仇恨，曾在夏日炎热的午后喝下去的一口清凉凉的井水，曾在午夜醒来时握过的恋人的手拥抱过的体温，曾经听过的音乐看过的书、爱过的人拥有过的回忆，都——不 复 存 在。死亡，才是真相。

然 而幸好还有科学的光芒。有时候我后悔当时受情感的蛊惑未曾忠于理性，如果选择了理科，就可以实现我最初的梦想，学习天文，能够日复一日地观测星空，看它们 的流转、瞬息万变和亘古无穷。我就可以不必在人世间反复猜度、迷惑，不必时刻面带微笑、调整语气，不必思考低调或者高端。只需仰头看天，仰头看天，星空永 恒美丽，巨大的星座缓缓转动，带着宇宙高深莫测的微笑，灿烂明亮，令人动容。

4 裘莉亚

在FLORA和阿不的博里重温《心是孤独的猎手》。哑巴辛格写给他唯一的朋友的信中说，我孤独得受不了，我不应该没有你。

他一枪结束了巨大的孤独。

他一枪结束了巨大的孤独。

他一枪结束了巨大的孤独。

——就好像裘莉亚一样。她不为谁而死。你要知道。躲在表面的不动声色或者悲恸背后的，那些巨大的荒芜的孤独。

我喜欢下面一句话。若然整个生、死、爱，都能如是，该有多么好：

生如夏花灿烂，死若秋叶静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