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edi 9 janvier 2010

食物 (2006-02-02)

(厌倦了自己在博客里暴露癖一般的恶心嘴脸,我终于又要重新开始写小说了。还是那句话:“让那些对号入座的人,去哭泣吧!”)

要把这个有点残忍的故事

送给我的朋友S。谢谢你一直明白我心内疼痛。

还要谢一下三个名字是L的人,里面的情节零碎来自他们的故事。

1 餐馆·猫

小 纪一直知道自己对食物敏感,一种近乎疼惜的敏感。小纪的爸爸在南方城市开餐馆,她小时候经常帮爸爸的忙。看着那一桌桌剩下很多的食物被混合在一起倒掉,她 的心就会有很奇怪的心疼与绝望一点点涌上来。她会觉得那些食物可怜,觉得爸爸很可怜,他的灰白头发他肮脏的名牌西装衣袖他满脸堆笑穿梭在大堂里招呼客人的 偻佝背影,以及他整个嘈杂的餐馆。小纪觉得他和他餐馆里剩下的食物,是被遗弃的。或许连同她一起,被扫进泔水桶,鱼翅混着猪血和骨头,统统被倒掉。

邻 居家的猫,是活活饿死的。它被关在天台上,总是很凄惨的叫。其实邻居和她家都不是喂养不起,只是总是懒了那么一下下,就想,改天再喂吧。小级不敢去喂是因 为那猫真的饿慌了,她试图拿了食物爬上天台的木梯,猫就拼命地伸爪子来抓,抓到她的脸,她吓得手一松食物全掉下地去,猫更疯了,急红了眼伸爪就挠过来,她 慌忙跳下楼梯跑掉了。

后来猫就死了。

所以她对食物和弱者有着同样偏执的态度,她会拼命地吃掉很多很多东西,看到剩下的食物,就会心里疼痛得想要掉眼泪。但她对这种变态的疼惜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因此她羞愧,不能对任何人言说,所以加倍沉默迅速地吃。

2 牛肉面

小纪说,总有一天我是会老的,很老很老的那种老,牙齿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腰围变得比胸围粗。老到忘记孙女的生日,忘记刚从微波炉拿出的米饭一转身放在了哪里,忘记陶的嘴唇亲吻她的时候是像花瓣一样颤抖着的,那么怜惜、小心翼翼和感慨地,颤抖着的。

但是我却会记得经贸大学食堂里红烧牛肉面的味道。一定会。

她经常梦见经贸大学的食堂。那是很多年以前,小纪乘公车穿越大半个城市去陶的学校找他。他宿舍没人,手机关机,小纪坐在他宿舍外的楼道里等了很久,很奇怪那天整个楼道空无一人。小纪等啊等啊,觉得肚子饿了。于是她离开了楼道。想出去寻觅食物。

找 啊找她找到了这所陌生大学的食堂,那时已经过了饭点很久了,食堂也空无一人。多年后小纪回想起或是梦到那天的场景仍然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似乎那天整所大 学都没什么人呢。总之她在空荡的食堂要了一碗红烧牛肉面,那是北京每所大学都备有的最普通低廉的食物。她把那碗面端到一张靠窗的桌子上,桌子还有未擦净的 油腻的不知中午留下什么菜肴的汤迹。她埋头吃面,喝汤,汤是近似赭红色的,浓而厚,漂着很咸的酱牛肉和绿色的葱。北方的汤面总是不爱放青菜,汤上还浮着一 层金色的辣油。面很韧,她咬得牙床酸痛,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小颗的汗珠,她记得那汤很辣的吧,好像还有强烈的午后两三点的阳光照射进来,把塑料方便桌椅 的橙红颜色反射后刺在她眼睛里,她用力一抹额头,辣辣地抹下一手汗来,额上的皮肤生疼。

小纪的选择性记忆很奇怪,她实在记不起吃完面后有没有再去陶的宿舍找他。总之她那天最后是没有找到陶。却在回学校的车上,仍然在回想那碗红烧牛肉面。

3 成都小吃·分手饭

陶 刚开始和小纪好的时候,应该是大一。和一般的男女朋友相反,陶喜欢拖小纪去逛王府井,小纪却只喜欢和他一起吃饭。他们在一起吃过无数顿饭。刚来北京时一起 吃过小餐馆冒牌的烤鸭,很便宜,味道却好,两个人按南方的习惯点了三个菜,上来却发现北方的大盘量他们根本吃不了。后来吃新疆菜,湖北菜,川菜,东北菜, 几乎把两人各自学校周边学生消费得起的小餐馆吃了个遍。直到毕业后很多年小纪都能够耳熟能详地回忆起那些烤串,锅包肉,疙瘩汤,鱼香肉丝,地三鲜,宫爆鸡 丁,大盘鸡,泡菜肉丝,仿佛它们就是小纪与陶约会的全部内容。

也 几乎就是。最常去的应该是那家北京满大街都是的“成都小吃”,小纪爱吃酸辣粉,陶总是点回锅肉盖饭。直到现在,小纪一闭眼,就是对面陶的脸,留着些许青春 痘和胡茬,白羽绒服像大部分男孩子一样被穿成灰羽绒服,总是最容易脏的袖口和太大的领子,他憔悴灰白的脸。小纪如果被突如其来的心疼所牵引,伸手要去摸一 摸他很瘦的脸,他总是一偏头很厌倦地躲开。小纪只好低头专心对付她的酸辣粉,而陶也一声不响地开始吃那一大份回锅肉盖饭。吃完后,陶走在前面掀开小店肮脏 的塑料挡风门帘,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小纪要小跑几步才能追上他,她把手插到他的羽绒服口袋里,握着他的手,与他并肩走回学校。

分 手饭则是吃的云南菜。本来是说好了陶领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去吃的,后来,毕业后第一个月两人就分手了。于是小纪说那我们去吃云南菜作分手饭吧,陶同意了。 小纪点了土豆球,那是那家小有名气的云南小餐馆的特色,陶吃了一口却皱了眉说难吃。两人面对面默不作声地吃完了分手饭。其间小纪抬头看到陶瘦得凹陷的脸, 差点又忍不住要伸手去摸,却想起他每次偏过头去的厌恶表情,于是努力忍住了。吃完后陶默默地掏出工资袋结了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云南菜馆。陶送小纪回宿 舍楼。小纪又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甚至自己有没有哭,她不记得。只是那土豆球,确实炸有一点焦。

4 除夕·煎饼

毕业后第一个春节,小纪没有回家,独自在北京过的年。除夕的时候她去网吧,打魔兽。她已经快打到60级了。打到七点三十五分的时候,小纪忽然觉得肚子饿了。她招呼服务员过来,想问外卖的电话。

就是这个时候,又一个饥饿的时候,她认识了袁粲。

袁粲是开网吧的,是长得很好看的男子,瘦,很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喜欢抽七星,手指修长。手指修长。一看到手指修长就想到陶。可是陶不高,加倍的瘦,也不常笑。

袁粲对小纪说,别再打游戏了,上我那儿去弄点吃的吧。

小纪点点头,他伸手,她就抓住的手了。她就跟他走了。

袁粲的家在皇城根儿一带的平房里。没有暖气,小纪薄薄的布鞋底踩在泥地板上像猫抓一样冻得疼。

他们没有做爱。他们做,但是不爱。

一直到鞭炮的声音打断他们,是午夜十二点,农历的新年来了。小纪推开他,说,我饿,很饿,饿很久了。

他有些愧疚,说,那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说带我回家吃东西的。

他说,那我们出去吧,我带你去吃东西。

外面鞭炮声不断,两人沿着街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后海附近。那儿歌舞升平,数不尽的花重锦官城呵人面桃花笑呵看不完的繁华盛世。

路 边有摊煎饼的,绿豆面儿,小纪看了就说要买。袁粲掏钱出来买给她。她是饿狠了,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地吞着煎饼,煎饼却是极烫的,又辣,她不得不吃进去又张着 嘴拼命呵气,香菜和辣椒的气味随着大寒天呼吸的白气从她嘴里呼出来。袁粲在一旁看着,看着看着遍不忍再看。是这样一个饥饿得如此坦白的女孩子,如果彼此分 享过最原始的欲望,又有什么丑态需要假装。

明 明却是两年前的春节,小纪由陶带回家。那时她腼腆,局促不安。陶的母亲是个有洁癖的美丽女子,对这个由儿子带回家的神情紧张的女孩倒是彬彬有礼,带他们外 出吃饭,回家后又拿出水果招待,却全家人都站着吃不许坐下,原因是外出的衣物不能坐在家中清洁的椅子。小纪很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陶 带小纪去逛家乡的街道,沿途看到在卖摊煎饼的小摊,小纪又感到饿了,央求陶买给她吃。陶却坚决拒绝,他从小被母亲教育决不许吃路边摊的小吃,认为那脏得不 可想象。这次小纪却执意要买,二人争执不下,小纪赌气自己掏钱买了吃,陶勃然大怒,过来抓她的手腕,要硬把煎饼夺掉。小纪一口将煎饼塞入口中,挑战地盯视 他的眼睛,艰难而用力地咀嚼,陶气急,一时间拿她无法,小纪费尽力气将煎饼全部吞下,仍旧盯着他,拿手背泄愤地用力擦着嘴唇,很慢很发狠地擦,一直擦,一 直擦破嘴角,慢慢有血流下来。

小纪,你在干什么。袁粲的声音有些许惊恐。

小纪抬头,才发现是袁粲的脸,她恍恍惚惚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和袁粲在街上,他刚给她买过一个煎饼,而她吃完后,无意识地用手背一下下反复用力擦着嘴唇。此刻,已经有血,慢慢地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5 又一个除夕·年糕

后来他们没有再见面。后来袁粲有了女朋友,长得很高身材很好的女孩子,头发长长的披下来,笑起来也和袁粲一样好看。夏天的时候他们还约小纪和几个打魔兽的朋友一起去打牌过,袁粲的女朋友很大方,输了认罚跳了段艳舞,袁粲也还是笑笑的。

第二年的除夕袁粲发短信给小纪。他说你这一年都一直没有找到人陪伴吗?

小纪回,是啊。怎么。

袁粲说,我还是有些放不下你。可否再陪我过一个除夕。

小纪问,你和你女朋友吵架了?

袁粲说不是。总之你再陪我过一个除夕好不好。

小纪觉得奇怪,迟迟没有回短信,在网上漫无目的地滞留。却碰到打魔兽的朋友,告诉她,袁粲在街上遇到了以前爱过的女孩子,她和男友在买床垫,告诉他她就要结婚了。

袁粲的短信这时又发来,他说,我是真的爱你,真的放不下。

多么可笑,如何拥抱别人身体然后回头对你说,我爱你。叫人如何相信。

小纪却回短信答应他了。她想我也不是很在意。其实你怎样我都不在意。反正我知道没有爱。

那天他们先是去唱歌。袁粲一首接一首唱着悲伤的情歌,明显都是唱给那个即将结婚的女子的。小纪坐在他身旁,以极快的速度往嘴里扔着草莓粟米条,那是她最喜欢的零食,她津津有味地专心地咀嚼,把一大筐草莓粟米条都吃掉了。

唱完歌,袁粲说,我带你去吃饭吧。

小纪却拒绝了,态度很强硬。她说,我不饿。真的不饿,一点也不饿,我要回家。

袁粲只好送她回租住的房子。他说,要不,我上去给你做饭吃好不好。

小纪忽然就对她嚷,不好,我不饿,我说了我不饿,你走好不好,我求你你走好不好。

袁粲不知所措。小纪突然就哭了。很大声很凄厉地哭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如同多年以前在经贸大学那碗过辣的牛肉面吃得流下的汗滴,如同两年前的冬天一年前的除夕她报复般用力擦着嘴角流下的血。

袁粲上前抱住她。小纪说,我不记得多久没有人抱我了。

袁 粲愈发紧紧地拥抱她。他吻她。不似多年以前陶颤抖的小心翼翼试探的亲吻,袁粲的亲吻激烈而充满攫取的意味。他们都记起一年前的那个彼此索取的夜晚。他更紧 地抱她,手从她腰际的衣服下摆试探地伸进去,沿着她的脊梁,如同沿着地铁轨道向上延伸。小纪的眼泪被惊吓到一般由冲刷而出变成呆滞地缓慢下落,她拼命咬住 嘴唇,为什么我的选择性记忆失去了作用,为什么我不是回忆起那晚的煎饼,它明明滚烫得令人印象深刻。

袁粲的手刹车一般停止。他松开她,说,你回去吧。

小纪转身就跑。

她为她的眼泪而羞耻。

她为她的欲望而羞耻。

她拼命跑拼命跑,没有回头,跑进大门,跑上楼梯,脚步重重地蹬着楼梯拼命往上跑,眼泪又崩塌一般冲刷下来。

跑上楼急急打开铁门,用全身力气压上去把门关上。回头看见餐桌上放着一盘年糕,是前两天夜班归来想到要过年而买的,巨大的一盘年糕。

她过去,抓起一大块就往嘴里塞。年糕很甜,粘牙,她快速地用力吞着,直到噎住嗓子,再发不出哭声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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